我不是小明,我是小明的戒指。
现在有个坏消息,我在一个盒子里,并且上方的蓝天正在慢慢消失。躺在我旁边的是小明,即使他都是老人了,我还是想叫他小明。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是一个死老人,这个死不是那种用于讽刺的死胖子,也不是那种用于调情的死鬼,仅仅是生物学层面的死。
我很难相信这么一块小小的木板竟然能把无边无际的天空完全覆盖,但这马上就要发生了,不由得我信与不信。
无论是电影里的正派还是反派,在临死的时候总是要交代几句的。其实戒指是不会临死的,你可能还不了解我们戒指,我们只是没有办法在黑暗的环境传递信息。幸运的是,我现在还有些时间。
小明出生的那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一个晴朗舒适的下午,但如果我记错了的话,那就是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夜晚。
你不能指望一个戒指还记得八十七年前的事情,况且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一直被小明的妈妈放在家里主卧左边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的一个黑色圆形小盒子里,或许是第一层抽屉,或许是一个白色方形小盒子,就像我说的,你不能指望一个戒指还记得七十五年前的事情。
在小明十二岁的某天,老师找到家里来,告知小明的父母小明是如何在课堂上魂不守舍的,是如何把板砖拍在同学的脑袋上的。父母听后,震怒,责问小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当时在想宇宙毁灭的事情。”
“我没问你在课堂上走神的事情,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用板砖拍同学的脑袋!”,小明的父亲越来越愤怒。
“我当时在想宇宙毁灭的事情。”
事实上大壮总是欺负小明,他三番五次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走到小明的课桌前,解开小明的铅笔袋,然后把里面的铅笔都洒到地上。
宇宙毁灭对于那时候的小明来说是一件可怕至极的事情,这足以令他在小美老师讲大白兔子故事的课堂上走神了。可对于用板砖拍大壮脑袋这件事小明感到内疚,平常日子里,小明是绝对不敢做这种事情的,我敢肯定,他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仔细想想,宇宙毁灭也不总是那么可怕,至少它给了小明短暂的勇敢,要知道,勇敢可是人类稀缺的品质,但同时请一定不要把板砖拍脑袋和勇敢强关联起来,只有傻冬瓜才会这么做。
二十三岁,他遇到了多巴胺为他选择的女友,二十五岁,他们结婚,二十七岁,他们的孩子出生,是个可爱的女孩,每次小明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脸上都会洋溢着内啡肽的笑容。我想小明肯定也知道这个事实,基因会为了复制自己而不择手段。
小明那个时候经常觉得自己是基因的奴隶,可当时的社会又流行自由,这样来看,不管小明再怎么努力追求自由,到最后也只能是一个自由的奴隶。
转眼间,小明到了三十四岁,他开始信奉虚无主义和荒诞主义,所以他经常称自己为无诞主义者。就这么自顾自地称呼了一段时间后,小明感觉这听起来怪怪的。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成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要么换个名字。
他选择了拿起刀,不要误会,只是拿起刀在墙上的“无诞主义”之前又刻上了“不可”二字。他想到自己还支持不可知论,所以他称自己为不可无诞主义者。新问题又产生了,这听上去似乎有些崇拜男性,可他们没什么值得崇拜的,而且,没有什么是值得崇拜的。
不可思议的是,他还关心起政治,年轻时,我说的是更年轻的时候,他总是觉得那些上了年纪的政客都是傻乎乎的,慷慨激昂的年轻人总是明智的。现在,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一个事实,但他心里的确动摇了,那些眼睛里闪着火光的年轻人可能更容易被煽动,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虽然本意是好的,但他们根本无法控制事情的发展。
四十七岁,时间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前些年,小明经历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发作时常常会引起背部的剧烈疼痛,手指还会不停地颤抖,虚无、麻木和绝望伴随着他。那时,他对李三猫说的话感触越来越深,“人生在本质上是一种痛苦,幸福只是痛苦的暂时停止。”
李三猫是他的朋友,三猫从小受叔叔影响很大,他的叔叔本华并不是一个哲学家,而是一个外卖家,负责把外卖送到别人家里。本华初中没上完就出来打工,刚开始在电子厂组装手机零部件,后来又做过装卸工、修车工、保安、护工……
小明开始对文学、电影、音乐慢慢失去兴趣,与人谈话也越来越不耐烦,对别人谈论的东西丝毫提不起兴趣,原来还可以假装,但现在他会直接离开,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
在五十三岁那天,小明的妻子做出了一个多年前就该做出的选择,和他离婚。没有人可以忍受小明,除了我这个戒指,但如果有一天能从他的手指上逃脱,我宁愿滚落到肮脏的下水道里。
“工作的压力、无趣的社交、自私妻子的金钱欲望让我开始酗酒”,他简直是个混蛋,妻子只是在考虑他们最基本的生活问题,就被小明污蔑为自私,或许他就是在为他的酗酒找个理由罢了。
反物质,反精神,反宗教,反科学,反道德,反集体,反个人,反主义,反概念,反反,小明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
“关掉你的思想,放松且向下漂流,它不是死亡。放下所有的想法,向虚无投降,它在闪光。你可能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它就是存在。”
云层还在旋转,可我面前的光消失殆尽。